人们往往出于生计的原因选择桉树,但桉树往往也反过来影响家庭中的工作以及时间安排。现有的相关研究指出,桉树作为一种“储蓄银行”,可以为家庭生计提供一种根植于土地的保障。近些年广西农村地区人口持续外流,打工成为年轻人面对生计问题而不得不进行的选择。这种土地上的储蓄和银行里的储蓄起到了类似的作用
人们选择桉树,本身也是出于人口外流下的一种主动选择,种下的树在逐渐生长的过程中仿佛是被动砍伐。当儿女嫁娶、生病医疗时,人们会想到“那一片桉树可以砍伐了”。但另一方面,也会形成一种情况:
“等到这片桉树长成,就有钱帮儿子结婚买车了”
城镇化进程中,广西农村青壮年劳动力持续向外流动,打破了传统乡村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固定劳动时间秩序。传统农耕生产依赖四季节气、高频次日常劳作,劳动时间碎片化、持续性强,而外出务工的劳动时间由工厂制度、城市工时体系规训,具有标准化、远离乡土、周期性返乡的特征。劳动力外流后,乡村家庭出现本土劳动空窗、土地闲置、生计不稳等问题,而桉树速生、低维护、长周期的生长特性,恰好适配了空心化乡村的生计需求,重构了乡村家庭的生产时间逻辑。
桉树具备明确的人工经营节律,前期仅需短期除草、追肥等抚育劳作,后期数年无需高频管护,大幅降低了土地生产对常态化人力劳动的依赖,完美适配“青壮年外出务工、中老年留守乡村”的家庭劳动力结构。不同于水稻、玉米等需要全年持续投入的传统农作物,桉树的劳动投入呈现前期集中、后期松弛、到期集中变现的特征,这种差异化的劳动时间模式,让外流家庭得以实现务工增收+土地保值的双重生计目标。农民将土地交付桉树生长,本质上是用自然时间替代人力劳动时间,以树木的自然生长增值,弥补劳动力外流后乡土生产的时间空缺。
银行储蓄依赖务工薪酬的结余积累,受就业波动、薪资水平、城市生活成本影响极大,具有不稳定性;而桉树储蓄根植于土地,依托自然生长规律自动增值,不受城市市场波动和务工风险干扰,是乡村家庭最基础的兜底性保障。对于外出务工的乡村家庭而言,种下桉树即是锁定了未来数年的确定性收入,将流动、不确定的务工生计,锚定在土地的稳定时间节律之中,成为人口外流背景下乡村家庭的被动生计防御机制。
同时,树从种下那一刻起便深刻的嵌入进家庭生命之中,甚至决定了家庭的某些转变节点,人们也意识和面对着这些变化。
今年我去我三姐家那里帮忙也砍了一些,但是不敢多砍怕会被罚款,要是他们早年种树,现在应该可以得一笔钱了。我现在老了,那天我就说(子女)哪个乖,我就把树留下来,子女不乖,我就吊起那个树卖了算了,我家那个(她老公)说卖什么卖?又不赚钱。不得钱我也要卖。过两三年有人来,(买木的人)去问年轻的(子女),那时候我们老了不管事。
(大概意思就是:如果子女不孝敬的话,过两年我就把木头给卖了。为什么呢?因为等到老的时候别人来问家里的树怎么卖,到那个时候我们太老了,他们就会要子辈的人做决定,到时候钱就是子女的了,自己老了却没有钱)
桉树与家庭、个人的生命历程息息相关。
老人并不是在死亡之后被动地把树交给子女,而是试图在自己仍有决定能力时,把树作为一种代际谈判资源。子女的孝敬行为,与其未来能否获得这批树,形成了隐性的交换关系。一方面,树在继续生长。随着时间推移,树木逐渐成熟,变得更适合砍伐和出售,可能也更具有市场价值。另一方面,老人正在衰老。随着时间推移,他们的身体能力、家庭话语权和实际处分财产的能力可能逐渐下降。
从人与树关系的角度看,树并不是一个被动地等待人类处置的对象。树木自身的生命特征,直接参与了家庭关系的塑造。树能够生长,因而可以积累价值;树可以长期留存,因而能够承载继承和养老预期;树扎根于土地,因而容易随着老人行动能力的下降而转入其他家庭成员的控制;树又可以通过砍伐转化为木材和现金,从而使家庭关系和财产关系发生改变。正是树木的生长性、长期性、固定性和可砍伐性,使其成为连接当下照料与未来继承的物质媒介。子女当前是否孝敬老人,会影响树木未来是作为遗产被保留,还是作为商品被提前出售;树木的存在则使这种代际伦理判断获得了可以被实施的物质形式。
同时,同一棵树在不同关系中也并不是同一种存在。对于丈夫而言,树首先是需要考虑市场收益的木材商品;对于老人而言,树是晚年保障、代际控制和家庭尊严的物质基础;对于子女而言,它可能是尚未到手的未来遗产;对于木材商而言,它则是等待估价和砍伐的林木资源。树究竟“是什么”,并不存在一个脱离关系的固定答案,而是在不同主体、不同时间和不同实践中被不断界定。树可以同时是生命、劳动成果、商品、储蓄、遗产和伦理媒介。正是在这种多重关系中,树木的存在方式不断发生转换。
讨论